第九回 时危当雪耻 威重正扬兵 上-《燕台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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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只有出刀,血溅五步。

    当众杀了先桓人,其结局不过两种。一种是脱身跑了,跑到高家庄,求高大官人一封举荐书信,投身山寨,从此做一个打家劫舍的绿林好汉。另一种就是没跑得了,被官府抓住开刀问斩,咔嚓一下了却残生。

    因此,说金玉良于自己有救命之恩也不为过,他执意要金玉良收下宅子。

    双方争执不下,最后还是金无缺出面劝金玉良道:“都不是外人,既然秦二有这份心也有这个能力,你也就别矫情了。”

    老人如此说,金玉良才千恩万谢地接受了秦晋之的馈赠。

    金无缺一向洒脱,对于钱财不怎么看重。但他来到幽州这几年一直寄居在侄子家里,有道是久住令人贱,频来亲也疏,日子长了住着多少也有些别扭。

    这次秦晋之替他在侄子一家面前挣了老大面子,让他与有荣焉。

    秦晋之自从上次在谷满仓那里吃了次亏,出则扈从严密,入则禁卫森严。

    这天晌午,王寡妇带着秦香找到梁园跨院。门上进来通禀说,秦夫人携幼子秦香求见。

    秦晋之大奇,他和王寡妇素来不睦,鲜少往来,并且他从涿州返回以后,已经让秦普送去钱粮,足够秦家那对孤儿寡母生活。

    秦香个儿头已然不矮,生得圆头圆脑,他和秦晋之不熟,有些畏惧,怯生生地行礼叫声二哥,就躲在老娘身后。

    王寡妇,现在应该叫秦寡妇,是个瘦削的黄脸妇人,面容浮肿,努力堆出一抹松弛的笑容。

    她来是为三件事,第一件事是感谢秦晋之周济她们孤儿寡母,第二件事是拜托秦晋之营救秦昔,第三件事是给秦晋之送一样据说是本应属于他的东西。

    秦寡妇拿来的一方黄玉印章,上有四个古篆,秦晋之看了半天,只能猜出一个似乎是龙字,一个肯定是人字,另外两字却认不出来。

    秦寡妇说秦德宝活着的时候曾说这是青娘从速哥家抱回秦晋之时,速哥妻子给的。据说速哥捡到秦晋之时襁褓内就有这方印章。青娘觉得这或许是秦晋之身世的线索,本来打算等秦晋之成年以后再给他。青娘死后,秦德宝没多久也和秦二闹翻了,这方印章就一直放在秦家。

    现在,秦寡妇来物归原主。

    秦寡妇走后,秦晋之拿着这方印章端详了很久。

    对于自己的家世,他有过无数次幻想,但早已绝望,他是不可能找到家人的。

    现在忽然晴天一声霹雳,冒出这么一条线索来,立刻就搅得他坐卧不安。不搞清这印章的来历、真伪,以及上面的文字,他连饭也吃不下去。

    秦晋之第一个问的人是秦普。

    秦普正在柴房里面鼓捣弓弩,看见秦晋之,以为他来关心进度,便说:“已经能击发了,只是还得改,击发不流畅,再给我几天时间应该就能弄好。”

    秦晋之没心思关心那个,将手里的印章拍在秦普手里,问:“你见过这个吗?”

    “没见过。”

    “王寡妇拿过来的。”

    “她来过?”

    “嗯。她说这是速哥捡我回来的时候,在我襁褓中发现的。”

    “啊?那她咋能知道?”

    “她说是秦德宝活着的时候告诉她的。”

    “那俺娘活着的时候咋没跟你说起过?”

    “据秦德宝说你娘要等我长大成人再交给我,后来她死了,秦德宝也没给我。”

    “能有这事?里外那两间屁大点儿的屋子,这印章一向都藏在哪儿呀?家里还能有咱仨都没翻出来过的东西?”

    秦晋之也是这么想的,兄弟俩满脸狐疑,面面相觑。

    速哥死了,速哥的妻子去年也死了,青娘死了,秦德宝死了,连秦昔可能都已经死了,活着的秦普对此一无所知。

    这方印章,是一条揭开自己身世的线索,来得未免太突兀,令人难以置信。但要说王寡妇专门来骗自己,又有些说不过去。

    秦晋之和王寡妇不睦,但也就是彼此不来往而已,谈不上有何冤仇。况且王寡妇母子如今还不是靠他接济才能过活?

    当下最紧迫之事,先得弄清印章上的字是什么。秦晋之骑了匹马,带着亲随去找方先生。

    小心驶得万年船,秦晋之再也不肯一个人出门,他从刀客中抽调出来十名年轻壮硕性情憨厚的青年充任自己的亲随护卫,每次出门总是带上几人。

    区区几个篆字,自然难不倒方先生,老先生当即认出那是“封龙樵人”四个字。

    封龙樵人是谁的号方先生就不知道了,搜肠刮肚也没想起来,最后老先生说自己肯定没见过以这个名号问世的诗词或者文章,自己的记忆还没坏到见过了却一点都想不起来的程度。

    方先生认为,封龙应该是个地名,很可能是座山。封龙樵人,肯定应该曾经居住在封龙这个地方。

    封龙山。哪儿有这么座山?南京道肯定没有。这得问走南闯北的人。

    秦晋之身边走过南闯过北的人不少,现成的陆进士、金无缺,连盗墓贼巫有道都算一个。

    巫有道先丢了李冠卿的财宝,又吐露了李冠卿的隐秘,崇社他是回不去了,只能接受秦晋之的保护,给秦二官人办事。

    秦晋之没再关着巫有道,也没放他出去,让他在黄大嘴茶肆跟着庆哥儿干些活计,不许出门。

    “封龙山,有这么个地方。”盗墓贼眯着眼睛,颇以自己能答得上秦二官人的提问为荣,“大梁河北西路真定府以南有这么座山,又叫飞龙山。那片山不小,东西、南北绵延都得有二十余里,山里有唐朝建的书院,有规模的唐墓也有那么几座。封龙山的南坡就是元氏,那里在汉朝叫常山郡。”

    “常山赵子龙?”秦晋之脱口而出。

    “对,赵子龙就是这里人。”

    封龙山,秦晋之记下了这个地方,此间事了,他要去封龙山走一遭。

    眼下,他要出城去找德里吉,问问他知不知道印章的事。德里吉比自己大好几岁,应该知道的事情多些。

    德里吉的实烈属先桓四大部落之一国舅帐拔里部,其冬季营地离幽州城很近,夏季营地却甚远,远在居庸关外的可汗州。

    夏季牧场最重洁净水源,那里有座大湖,大湖西岸有好大一片草场,地势高爽,通风近水,是牧民极为珍爱的牧场。

    两百多里山路,秦晋之一行晓行夜宿,第三天黄昏到了大湖岸边。

    秦晋之纵马越过低矮连绵的丘陵,穿过一个庞大的牧群,草地上的马儿、牛儿、羊儿对他视而不见,头都不曾抬一下。

    远处两株高大的杨树枝繁叶茂,树下有三座毡帐,帐房之外停着三辆箱型毡车。

    秦晋之一行的靠近,引来几只狗狂吠,把毡房内的主人惊动出来。

    秦晋之用先桓话问德里吉所属石烈的营地,主人指向南方,说沿着湖岸走见到的第二座营地就是。

    硕大的红日半掩在群山之后,湖面上霞光粼粼,秦晋之认出了手持皮鞭的牧羊汉子,认出了背着盘口瓶缓缓而归的先桓老妇,汉子和老妇人却已认不出当年的乌昂。

    先桓部落各家分散居住,彼此相隔颇远,秦晋之找了好久才找到德里吉家的帐篷。

    德里吉一见秦晋之,就发出招牌式的爽朗笑声。

    白海仍旧没在部落中,他在大燕皇帝吐儿山夏捺钵御前供职。

    德里吉说起白海来,一点都不见欣喜。他说当初为了让白海能够补上本班郎君,他四处送礼,几乎花光了家产。现在,白海又来信说,在郎君班里已经三年,许多同期甚至比自己来得晚的同事,因为是宗戚、贵族子弟,或是有人照拂,或是有钱孝敬上官,都已经纷纷晋升,转班去做了祗候2郎君、牌印郎君或是御盏郎君。

    秦晋之对这些郎君的名号不太熟悉,茫然不知所云。

    德里吉却对此知之甚详,当下将郎君班的情形详细讲给秦晋之。

    大燕皇帝的四时捺钵四处迁徙,因此需要数量众多的随驾侍从。在这种条件下,逐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以侍入仕”的官员选拔制度。

    先桓子弟加入郎君班,意味着已经与一般贵族子弟不同,具备了出仕的资格。但本班郎君是郎君入仕资序中最低的一级,如果不能升转为较高层级的祗候郎君、牌印郎君、御盏郎君,就很难真正获得官职。

    祗候郎君多为宗戚子弟充任,是天子近身侍卫之臣,将来的出路是担任武职,内升则为护卫太保、祗候郎君详稳司的将军、详稳,外放则为宫使或部族刺史、将军,转眼就能独当一面。

    牌印郎君是替天子掌管牌符、印绶的近侍,执掌皇帝诏令用印、军事符节及礼仪性信物,参与御前会议,承担某些机要事务的记录与传达。

    御盏郎君职掌包括管理御用灯具、器物供奉及礼仪性侍奉,常常奉命出使或监军。

    此三者为大燕皇帝的核心侍从,易得圣眷,迁转迅速,出路宽泛优渥。

    秦晋之听明白原委,大笑道:“如果是钱能解决的事,就不算事情!”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楮券,从里面数出厚厚一叠,塞到德里吉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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